3.周瑟瑟诗歌典型的中年写作特征
对于2005年以后的周瑟瑟的诗歌样本,诗人韩宗宝这样阐述道:“果然,周瑟瑟在这之后的作品(2005——2006年)的诗歌,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潜在的某种极为强大的诗歌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那应该是一种有节制的不断爆炸的力量。”可谓是一言中地。
卢辉在《从有趣到认识——论卡丘主义诗人周瑟瑟诗歌》中更是有着恰如其分的概括:“我以为有这样几个因素的‘支撑’,一是周瑟瑟的诗歌善于从戏谑的内向性中呈现时代的走势;其二是善于从生理的指代性中呈现时代的宽度;再三,善于从历史的个人化中呈现时代的深度。”
以上两位诗人的论述恰恰概括出来了作为中年写作的周瑟瑟诗歌创作上的三点基本特征,而我下面则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的两点予以阐述:
第一,周瑟瑟自2005年以来的诗歌创作中反映中年复杂心态的文本占据很大的比重。
“没有过多的爱奉献给后半夜
自私到了几点,我固守着情欲的粮仓
把双腿夹紧,把被子掀开一个小小的角
我太热,我要你的呼气吹灭电灯
我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秋风绕过北大,再绕过人大
是吧?你看中年病多麽疯狂
所以不要向我妥协
不要哭,我梦游的神仙还在中关村大街
一跛一瘸的,像个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
很典型的中年特有的心态,复杂而又无可言说,自诮、悲哀而又无奈,对生存境遇的反讽处处可见,既写出了这个物质世界的苍凉,同时又写出了心境的苍凉。
“我们却在郊外,奔跑,谈情说爱
马在两腿之间,云朵浮在可能是三五里之外
就这样,发出笑声
好象一下子老了,一下子知道了世上
所有的道理
——《秋天骑马》”
如果说“我们却在郊外,奔跑,谈情说爱/马在两腿之间,云朵浮在可能是三五里之外”这两句还有浓重的青春期写作的痕迹,让人很容易想到当年那个校园诗人周瑟瑟,有着校园诗歌的通病,陈词滥调的充斥,有着严重的滥情的倾向。而后三句笔锋轻轻地一转,一下子又把读者带回到了中年所特有的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态里,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欲说还休的周瑟瑟的形象。周瑟瑟与他当年同时期的校园诗人相比较,不言而喻已经脱胎换骨、狂飙猛进,而他当年的那些校园诗人兄弟们有的依然陷在青春期的陷阱之中裹足不前,比如潘洗尘。
“庭院里秋风吹落石榴,娘
扶着墙,娘扶着1968年的秋风
我不知世事,在沉睡,在做梦
我梦见我是一只猴子
——《生日诗》
鸡叫声仿佛来自内心,内心不知所措
我起床沐浴更衣,在平西府跑三圈圈
——《寒露伤身》
暮色下的僧侣是我亲爱的兄弟
你年少出嫁,妈妈伤心到老
剃度那天你伤心落泪,对着月亮哭泣到天明
夜里老和尚的叹息像甘露滋润你幼小的灵魂
灵魂在青山与鸟叫中一点点苏醒
——《甘露寺》
我还喜欢对着一碟子干鱼想少年的旧事
三月到来时
我还要去十渡踏青,回湖南看我的妈妈
我一边烧香一边暗泣
除了一脸红漆的菩萨,谁也不知道我今年的计划
——《烧香令》
我从江湖中回来,一身酒气
唱着疲惫之歌,故乡啊不要生我的气
衰老的牛马瞪着双眼,我无言以对
——《疲惫之歌》
第二,成熟、平淡、节制、丰富的中年写作特征的艺术追求。
中年写作的这四点特征同样适应于评价周瑟瑟诗歌创作的艺术标准。不言而喻,整部《卡丘卡丘》的诗集整体水平成熟而稳健,充分体现了诗人的艺术创造才能。成熟、平淡、节制、丰富的特征体现在周瑟瑟的诗歌文本之中,如下:
“我这半生并不如意
所以我背着儿子叹息
他还只是个少年,少年的心干干净净
我的心却脏了
洗也洗不干净,我端着钵盂
恭敬的吃下翠绿的菠菜
——《菠菜》
九月天气渐渐凉了,我在人中上每天抹上一点风油精
读书,下厨,头微微靠在儿子长满粉刺的脸上
哦好舒服的中年,不想听从网络传过来的流言蜚语
我听九月的鸟叫,我听朋友的笑声多麽爽朗
在风油精的气息中我昏昏欲睡,白云似梦抬我的肉身
我的肉身是干净的,我的思想昏昏沉沉
我的神经缓缓流过了风油精,她们像一群古时的妖精
打晕了我的头,梳理了我的四肢,四肢如白云空虚
头则靠在儿子长满粉刺的脸上
——《九月风油精》
我要做闭目静思的功课
入秋以来总是想起少年时淹死的伙伴
他爱吃南瓜,也种南瓜。呀幼小的灵魂好像
一直陪伴我到中年,好像没有死过
——《小南瓜》”
文字极其的干净而节制,好像是炫极归于最后的平淡,这样的例子俯手皆是,都是一些中年状态下感时伤怀之作,正是这种看似平淡,甚至枝蔓横节的细节叙述却让我们清楚地体会到文字背后的辛酸、悲伤、无奈所形成一种潜流的运行。梁宗岱在《诗与真·诗与真二集》中曾引法国象征派诗人梵乐希《法译陶潜诗选序》所评:“朴素有两种的,一种是原始的,来自窘乏;另一种却生于过度,从滥用觉悟过来。”梁先生并说:“所以真正的‘平淡’并非贫血或生命力的缺乏,而是精力弥满到极端,‘返虚入浑’,正如琴弦底匀整微渺的震荡到了顶点时显得寂然不动一样”;因此,“只有丰饶的禀赋才能够有平淡的艺术。”而周瑟瑟的诗歌正属于第二种,难怪周瑟瑟在给我回手机短信时说:“我的诗歌从对于生活消费的消解最终达到生活的朴素与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