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印象
20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乡村的一幅速写。
——题记
乡村的天空澄澈而高远，蓝得像一潭静泊的湖面，让人徒然地生出一份出世的禅意。这也许只是世外隐士的想法。对于七亿底层的农民来说，生活是极其现实和艰辛的:物质的极度匮乏。本来就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土里刨食让他们过早的衰老，肤色黝黑，皮肤皴裂，老茧纵横，面色蜡黄，显然都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本来三四十岁，一个一个正值壮年，却看起来像五六十岁的样子，由于生活的压榨，头发都开始花白了……每天周而复始的单调的田间劳作，显得日子有些死水微澜的沉寂。
但是那个时候，七八岁的我却还不懂得生活的艰辛。也许真的是不谙世事的缘故吧。每天只知道玩耍、吃饭，仿佛欢乐是出奇的简单与朴素。甚至呆呆地抬头仰望空中飘浮的云彩都是一种幸福……天空中的白云千姿百态、异彩纷呈，轻盈而美丽，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有的怡然不动，像一头猪趴在那里，身躯肥硕，一副安逸慵懒的神情，有的像一只大白狗奔跑着，洁白的软毛都熠熠闪光，一转眼就不见了，让我怅然若失许久，有的像头牛，有的像匹马，有的像个小孩子的脸……还有的云彩不停地变幻着，时而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时而像一只小鸟，时而像只老猫……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把我带入到神奇般童话的幻境之中……那个时候，电视远远还没有普及开来，人的头脑想象力相当丰富，好象头脑中自动播放着一部彩色童话剧，尽管那个时候都流行12寸的黑白电视，根本还不知道彩电为何物呢。
这是一个不足一百户的小村子，叫北章，位于北京西南部的平原一带，毗邻京广铁路沿线，从村北头到村南头至多需要十多分钟，而我的家就在村庄的北头，也是我的生身之地。我的老太太（北方话，通常称曾祖母）埋在那里，我的奶奶埋在那里，我的妈妈埋在那里，尽管我早已经离开了那里，但是我知道，我死后我早晚还会埋在那里……
我很小的时候是老太太带我的。我的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一次出门串亲戚的时候由我爸爸用自行车载着，不小心从后车座上摔了下来，摔成了半身瘫痪。我的爷爷、爸爸、叔叔都对我的老太太孝顺极了，经常从外面给她买回来一些好吃的糕点和水果，什麽蛋糕、冰糖、哈密瓜……老太太特别疼爱我，我没少沾她老人家的光，我第一次吃到哈密瓜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哈密瓜之类算是洋水果了，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十分希奇，还是叔叔托出差外地的朋友买回来的。至于冰糖，我也没少祸害，成为了我上下学前班路上口中的零食。那种块大、糖度高、质地均匀的上好透明的白色结晶体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1983年，我的老太太死了，也算是寿终正寝吧，没有一点痛苦，很安静的就离开了人世间。那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由生到死的全过程，在自己家中的场院里大办丧事。我看到一具被穿戴好寿衣的僵硬的躯体被成殓在大红的饿棺木里。我直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寿衣的款式和颜色，大花的寿衣，上面绣满了许多花朵的图案，绣鞋上刺绣着大朵的的莲花……据说这一套棺裹还是老太太生前自己亲手准备下的呢。有个朋友说我这个人具有死亡倾向，那是第一次让我懵懂中意识到了死亡的存在。尽管我觉得怪怪的，一大群人围跪在棺木周围号啕，我难以理解，但是已经意识到了老天给人以生命，又随时可以把他人的生命取走，好象只是寄存一样，因为生命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老天的。人的生老病死，对于一个聚集人群的村落来说太平常不过了，就和吃饭、拉屎一样。后来我又跟着爷爷或奶奶参加过村里其他人家办的丧事或丧宴。
我上学比较晚，因为七八岁正赶上村里的小学不招生，所以我九岁才上一年级。我去上的小学就在我们的小村子里，只有三四个民办教师，而且班级设置还不齐全，只能读到四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一个班级里有十七八个孩子，读五年级就要到邻村兴礼去念。我也是这样的。当时感觉自己的村子好大啊，而小小的我就像村子里飞来飞去的一只小麻雀。放学后和别的男孩子偷偷的去村子里的饿鱼塘钓鱼，鱼钩是用缝衣针或大头针弯的，鱼漂是用公鸡毛自己做的，鱼竿是悄悄从别人家的篱笆上抽出来的……别的孩子总是能钓到两三寸长的小鱼，我却一条也钓不上来……做事的过程中的乐趣要远比结果更让人入迷，我正是这样的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