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xie > 乡村遗事 > 乡村遗事之二: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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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爆米花”在酒吧里大概要卖到二三十元左右。它们全都是半成品,一份一份用油纸袋密封起来的,放到微波炉调到高温加热到两分半钟就可以“新鲜出炉”了,被盛放在铺满餐巾纸的精致竹编小筐里,服务员小姐袅袅娜娜地端着它送到客人面前,并及时奉送上一个甜蜜的微笑,非常职业化的。捏起一粒扔进嘴里,咸味或是奶油味,袅袅地在口腔中逐渐弥漫开来,在繁华的都市里,在物欲化的场所里,心中却空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些什麽,人与人之间距离千里之外,仿佛各自都揣着一枚炸弹,随时可以引爆。到底是什麽呢?
   也曾经在冬夜的街头看到过小贩用高压锅制作爆米花的全过程,简单易学。小贩穿着厚厚的棉衣,从嘴里冒出热腾腾的呵气成云雾状,口中不停地吆喝着:“新鲜出炉的爆米花!”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爆米花,让寒夜中的行人心里多少也有些暖暖的感觉,生活在一个衰败的世俗世界里的感动。四块钱一锅,口味品种丰富,有奶油味的、巧克力味的、咖啡味的,也有草莓味的、哈密瓜味的、菠萝味的……装满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聊天,很适合情侣,划算极了。这种爆米花多用专用的小粒玉米,也有用大米的,爆出的花状又脆又大,比我小时候吃到过的走村串乡的小贩爆出的爆米花好吃多了。但是在我心中,我仍然怀念小时候乡村里的那种爆米花……
    二十多年前乡村爆米花那种朴实的香气依然时刻萦绕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二十多年前爆米花的小贩都是走村串乡的,用一副扁担挑着他们的全部家当,远远地就喊上一嗓子:“崩棒子花喽!……”我们那里一般都把玉米称为“棒子”,称玉米为“棒子”是东北话,我们那里的乡音到底与东北话有何渊源呢,却不可考。爆米花的小贩以中老年男子为主,大多是农民,利用农闲的时候赚点油盐钱。他们穿着半旧的衣服,却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利落与舒服。每次他们到我们村子里来,都会被孩子们相互之间口口相传,听到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毕竟那个时候对于村子里的孩子们来说,零食太少了。
   那时我才仅仅十岁。小伙伴跟我说:“村南头来了个崩棒子花儿的老头,很多人都在崩。”我暗暗地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想吃“爆米花”的念头告诉了妈妈。妈妈说:“吃完饭,你端上棒子粒,拿上1毛钱就去。”“可是,可是……”我嗫嚅着,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一个非常腼腆羞涩的小男孩,很怕和陌生人说话。最要命的是那个时候我说话有些结巴,越是遇到陌生人就越紧张,结巴的就会越厉害,难怪小伙伴背后都管我叫“小结巴”。妈妈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略一沉吟说:“吃完饭让你的哥哥带你一起去吧。”我把无辜和企求的目光又投向了正在狼吞虎咽的哥哥。哥哥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行。”
   我的哥哥手里端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簸箕,步行带我到村南头去。簸箕里装着今秋刚收下来的新玉米粒,一颗颗金黄色而饱满,像一粒粒熠熠闪光的钻石,这些养人的粮食啊!我穿着厚厚的棉衣,走路笨拙,就像一只旱鸭子,小脸被冻得红红的,乖乖地跟在哥哥的身后。哥哥大我四岁,对我还总不放心,走上三死百米就回头看看,生怕把我这个小跟班弄丢了。他正痴迷于《武林》一类的武术杂志,甚至还经常偷偷跑去别人家打沙袋,好像非要炼成个什麽大侠似的。
   爆米花的人真多,一份又一份的,有的用细眼筛子占着地方排队,有的用簸箕,也有用塑料袋装着玉米粒,把爆米花的小贩面前围得水泄不通。冬天的夜晚来的很早,才五六点钟,天就已经黑下来了。村子里面又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从农家院子里渗透出来的灯光,冲出黑夜的怀抱,让人感觉到一丝丝温暖。
   爆米花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脸色黑黢黢的,纵横交错的皱纹布满脸庞,但是却精神矍铄。这个老头干瘦,手背皮肤松弛,一道一道褶皱的横纹如鱼鳞般密密麻麻。他正忙着手中的活。那个爆米花的容器是个炮弹状但却小得多的密封铁家伙,提在手中肯定很重,我心里暗暗想着。他麻利地把“炮弹”一头的盖子打开,将一份玉米粒一古脑倒进去,然后放进去定量的盐或者糖精,视口味而定,把盖子盖好,用一个小弹簧一样的东西勾住,锁好。然后他把这个铁家伙架在一个三脚架上。三脚架的下面是一个装满红红炭块的铁箱子。连着炭箱的是一个小木风箱。“炮弹”连着盖子的一头有个圆形的铁圈,铁圈的边缘焊着一个小横梁,算是手柄。他不挺地握住手柄360度旋转,“哗哗哗”,里面的玉米粒撞击在铁容器的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头左手拉着风箱,右手转动铁柄360度旋转着,使“炮弹”均匀受热。在旺火旁,老头井井有条地忙碌着。炭块燃烧着,发出刺鼻的味道,同时弥漫起灰色的烟雾,使得他间或不停地沉闷咳嗽着。烟雾一古脑向他的眼睛涌去,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火苗照亮了他有些脏的脸,通红通红的,活像个喝多的醉鬼。爆一锅大概需要十分钟,把握火候十分重要。老头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把“炮弹”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在盖子的正前方准备好一个用铁砂缝制好的大口袋。他用一只脚狠狠踩住铁“炮弹”,另一只脚踩起和弹簧连接在一起的铁纽,盖子就会自动弹开,开锅放“爆米花”了……我知道这个时候肯定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就和放二踢脚似的,那是因为里面聚集了大量的气体发生轻微爆炸的缘故。我心惊肉跳地,早早用自己的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耳朵,禁闭双眼,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要轮到我们至少还要等上半个小时。哥哥对我说:“你先回家吧。我在这里等就行了。”也许是想吃爆米花的念头太强烈了吧,我死活都不肯回去。哥哥看我不听话,实在是没有办法。哥哥问我:“你冷吗?”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冷,不冷。”不一会儿的功夫,贪玩的哥哥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傻傻地守在那里,一动不动。
   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才把属于我的那份“爆米花”领到手。我左看又看也不见哥哥回来。他跑到哪里去玩了呢?我心里有些着急。最后我下定决心,自己先回家,他早晚自己会回去的。我端着满满一簸箕爆米花往家走,小心翼翼地,生怕会打翻在地。
    我刚走出去有五六百米远,从街的对面走过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他生硬的问我:“你手里端的是什麽?”我嗫嚅地低声回答着:“爆……爆……爆米花!”他膀大腰圆,足足高过我两个头去,霸道地冲我说:“拿过来!”“干吗?”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我要端回家去吃。”他不容我说什麽,一把抢过来我手中的簸箕,继续向前走。我倔强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不……不行,不……能走!”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使劲全身力气去抢回那簸箕原本属于我的爆米花。我们之间起了争执,他毕竟大我许多,重重地用力一推,我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摔得我屁股生疼,但是我却没有哭,坚强地站了起来,还不忘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我正想再次冲上去的时候,身后传过来恼怒的声音:“站住!”
   我回过身来,一看,原来竟是我的哥哥。我在楞神的时候,他们两个大孩子已经扭打在一起了。我的哥哥比那个大孩子要矮半头,而且还精瘦,在扭打中难免会吃亏。于是哥哥拿出了看家绝学,又打又踢,胡乱地四下里挥舞着胳膊。那个家伙早就把簸箕放在了地上,熟练地躲过,闪到一边去了。我哥哥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端起簸箕溜回家去。但是我害怕哥哥会吃亏,并没有行动。就在哥哥分神之时,对方竟来了个偷袭,猛地一记耳光,扇在哥哥脸上。哥哥觉得头晕眼花,有些站立不稳。那个坏蛋借此机会,轻松地打败了我的哥哥,然后端起那簸箕爆米花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我摇摇摆摆地走过去,用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大哥,你怎麽样了?”哥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他潇洒地甩了甩头,说:“没事。”我们两个就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回到了家,丢了簸箕,又挨了别人的打,自然少不了大人的一顿骂。借着家中的灯光,我才注意到,哥哥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迹。
    后来妈妈死了,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只剩下我们兄妹三人。哥哥是家中的老大,自然没少吃苦头。我们兄妹三人,失去了妈妈的孩子,彼此相依为命。有几次,我看到凡高的画作——《鞋》,一双灰旧的鞋子,左右两只,是凡高和他弟弟提奥彼此相依为命的隐喻,凡高死了,提奥也死了……我再次想到了我的哥哥,我们兄妹三人:一根树根分为三枝,彼此纠缠着深深地扎入了土壤……现在哥哥依然还在住院治疗,他在工作中出了工伤,烧伤面积竟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勉强算是拣回来了一条命,但四肢已经严重变形,几乎成为了一个废人。我的苦命的哥哥啊!无数次梦里,我都会梦到你为了抢回我的爆米花而与那个大孩子大大出手的场面,我们毕竟是一奶同胞啊。前面的路还很漫长,我们只有扼住命运的咽喉,坚韧不拔地走下去,相互扶持着,你知道吗?
    哥哥,好孩子都会有爆米花吃的。妈妈在天上,正端着一大簸箕又香又脆的爆米花注视着我们呢……
 
2006.10.30日草完.

字数:3777    最后更新:7个月以前 [04-17 11:35]戈多 修改
本页编辑者: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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