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听说又有一部美国好莱坞大片就要上映了,票价不菲,一张电影票至少得六七十元。坐在电影院中,面对豪华的视听音响,实在是一场超级盛宴。但是我总想起乡下那种简陋的露天电影,已经整整二十多年再没有能够见到了,我怀念它,怀念那段碎影流光。
那时我正在上三四年级。露天电影一般都在我们村子里小学的操场上放映。每个区县专门有个电影放映队,在各个乡镇村子里巡回放映。大银幕就挂在两棵相距适中的白杨树树干上,展开来足足有我们教室里三四张黑板那麽大,透亮的白色。我们常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总往操场上跑,看到三四个中年男人忙来忙去,挂银幕的挂银幕,收拾场地的收拾场地,架放映机的架放映机,倒胶片的倒胶片,好不热闹。每一个程序对我们来说都是新奇而又意思的,因为周围这个世界对我们的诱惑简直是太大了。等到我们上课的时候,人虽然坐在教室里,魂却早已经丢在操场上去了,反复琢磨着一些自己总也想不明白的和电影有关的事情,而时间爬得异常缓慢,简直就像一只蜗牛,年幼的我们总能每每跑到时间的前面,在前面的岔路口等着它呢,并且我们得意的嘿嘿笑着,我们感觉。
由于放电影的场地要用桌椅,我们五点钟就早早的放学了。我把晚上要放电影的消息倒豆子般告诉了家长,让家人尽早开饭,然后就急匆匆地去做功课了,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甚至都顾不上检查,盼望着天尽快黑下来。可是夏天的夕阳就挂在西天上微笑地看着我,在外面玩野了,迟迟还不肯回家去,也不顾我焦急的心情。饭桌上,我和哥哥互相猜测着晚上要放的电影的类型。哥哥说:“肯定是武打片。”那个时候,《少林寺》、《南北少林》、《霍元甲》等等武打片正风靡全国呢。而我则竭力分辨说:“一定是打仗的片子。”我最喜欢看战争片了,什麽《小兵张嘎》、《地雷战》、《奇袭》等则是我的最爱。我们彼此都各自争执不下,互不相让。妹妹吵闹着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哥哥怕人多会把她挤坏了,再说了带上她也是个小累赘,哥哥死活不肯带她一起去。妹妹撅着嘴巴,只好悻悻地躲到一边去了。
我们吃过晚饭,搬起了家里两个最高的小板凳就跑到操场上早早占地方去了。两架放映机正架在操场上,一字排开。两个放映员正在忙着做最后的一些琐碎工作。大大的银幕前早就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大小高低不一的板凳,歪歪斜斜,显得有些杂乱,人还没有多少,却早已经用板凳抢占上了最佳位置。由于我和哥哥来得还算较早,占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等到放映的时候可以看得更可以清楚一些。
夏天昼长夜短,已经晚上七点钟了,天却还是明亮如昼。七点钟以后,场地上开始稀稀落落的上人了,既有本村的村民,也有邻村的村民。七点半的时候,观众骤然多了起来,闹闹哄哄的,就和年关上的集市一样。距离八点钟开演还差十分钟,操场上早就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了,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嘈杂成一锅粥。大银幕前方的场地上,有坐板凳的,有坐报纸的,再往后有坐木椅,坐木桌的,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大片,高的,低的,矮的,胖的,瘦的,各样人都有,也有小孩、大人、男人、女人,把操场上睹得严严实实的,用现在最时髦的话来讲,就和沙丁鱼罐头一样。个个人脸上兴高采烈,简直就跟参加别人的婚礼一样喜庆。位于前面的还好,后面看不见的,有站在椅子上的,有站在课桌上的,探着脖子向大银幕上不停地张望着,这样久了只觉得后脖梗子一阵阵酸痛,更有调皮的孩子居然爬到操场后面一侧的树上去看的,这样的效果果然好,不仅将整个大银幕尽收眼底,就连下面密密麻麻的观众也是一览无余了。
电影开始之前,人群嘈嘈杂杂,有说笑的,有嗑瓜子的,有叫卖冰棍的,有叫人找人的,杂乱无章,就像一首演奏失败的交响乐,各行其是的乐器发出来一阵又一阵的噪音。我和哥哥就挤在拥挤的人群中,蜷缩着自己瘦弱的身体,甚至寸步难行。我本来想挤到放映机前好好看个究竟,电影到底是如何放出来的呢?这一直是悬在我心头的一个未解之迷。但是看到如此的场面,恐怕是只蚊子也别想飞过去,只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左顾右盼着,看看到底有没有认识的人。距离自己最近的还可以看到对方的鼻眼,稍远一些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就只能看到对方脸的轮廓,而更远的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人影了。
电影终于在一片人声喧哗中开演了。嘈杂的声音立刻就压低了下来,人们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电影上来。宽宽的大银幕就像一面长方形的大镜子,亮堂堂的,聚焦着所有人的目光,里面映出来一张张陌生人的脸,正上映着一些新鲜曲折的传奇故事,就在我们的面前发生着,而我们则是整个故事的见证者。从幕布一侧音箱里播放出来剧中人对白的声音回荡在平坦而有些空旷的操场的上空,远远盖过了下面人群低声说话的声音……
四周黑洞洞的,只有这张大幕是亮的,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同时也吸引着无数飞虫往上撞,让人想到了飞蛾扑火的典故,现在回想起来也像我沉沉的记忆中某种发亮的暗物质,周围这个世界是暗淡的,黑暗的,无边无际的,只有这一方微弱的亮过至今依然闪烁在我的脑海深处,让人唏嘘感叹。
首先放映的是一部武打片——《瓜棚女杰》,说的是一个民间女侠反对封建官府恶势力压迫除暴安良的故事,大意如此,其中许多琐碎的情节我差不多都已经模糊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武打片在全国上下正风靡一时呢,尤其是香港刚进入内陆的一些片子。
第二部放映的是一部京剧。我感觉到没意思极了,许多年轻的村民也感觉到索然无味,已经渐渐有人开始撤离操场了。等到这部京剧电影刚开始演到1/4的时候,下面的人群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狼籍的一地报纸,白花花的,在操场上安静地躺着。我知道明天早上打扫卫生又该有事情做了。哥哥同样对这部片子也感到厌烦,唱段冗长拖沓,咿咿呀呀,唱了大半天也不见那个带着胡子的老头走上一步,他只顾坐在一把椅子上唱来唱去,真让人讨厌……哥哥告诉我好好看着,一会儿就回来,他找上一帮年纪相仿的小伙伴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疯玩了,只把我一个人孤独地扔在了那里。我一个人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聊,无意中看到幕布后面总有人不停地走动,后面到底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呢?一下子也勾起了我的浓厚兴趣,我忍不住跑到大银幕后面去一看个究竟。“你们干什麽呢?”看到几个比我稍大一点的孩子,我好奇地问到。其中一个看起来瘦瘦的小男孩指着幕布对我说:“你看,上面的人都是反着的。”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银幕后面上那个长胡子的老头抬手收袖果然是反着的,有趣极了。我在幕布后面大概看了半个小时,又害怕哥哥找不到我会一个人回家去,我只好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却还不见哥哥的身影。我只好打起精神来,继续无所事事地强看着这部实在糟透的电影。后来睡意就慢慢爬上来了,像一条小虫子蹑手蹑脚地爬到我的大脑里,蚊子也乘机接连不断地偷袭我,手上、胳膊上、脸上,只要是夏天浑身裸露的地方都开始起了不少红红的小包。大概是十一点多钟了,走的人更多了,最后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看得津津有味,不知道他们是什麽时候来的,却还不见哥哥的踪影。我只好继续打起精神来看着,睡意开始就像一团又一团蚊群连绵不断地袭击我,大银幕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起来,他们的鼻子、嘴巴以及表情像水墨画一样洇染开来,大红大绿的戏服渐渐地洇透成一团一团绿色、红色的雾团,到最后竟完全成为了一幅超现实主义油画……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的,对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呢。”“恩。”我懒洋洋地答应着,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我们抱起各自的板凳,从稀疏的人中离开了,向家的方向走去……
若干年以后,我看到了外国的一部老电影《天堂电影院》,黑白穿插彩色胶片其间,营造了一种质朴、感伤的怀旧气氛,让我怦然心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再一次想到了小时候我的露天电影……
流光碎影中我们渐渐老去,但是记忆却还年轻。我好像见到了那个苍白软弱的小男孩,见到了我的哥哥,见到了我的露天电影,还有那段永不再回来的岁月,它们都构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时时拨剌着早已经结痂的伤疤。
不想长大,长大就会失去许许多多的东西,包括我们那颗金子般的心灵。成年的我们更乐意到处钻营,为了生存下去研读《厚黑学》,而少年的自己就仿佛一位失踪的挚爱亲朋,我们还能找得到他们吗?
2006年11月13日初稿完成
2006年11月19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