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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花地里的母亲

 

 

                         一

 

“只有记忆中的往事不会褪色,渐渐地定格为我永生的思念,和我的忏悔,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在一个又一个夜里,像一阵又一阵的蚊蝇围攻我,我无路可逃。”在《小人书》的结尾,我曾经沉重地写下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文字最主要的是献给我逝世20周年母亲的。对母亲,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太多,犹如一名一贫如洗者对于恩人的债务却无力偿还,我知道自己只有抱恨终生了。早就该写一点文字来悼念她,拖欠得太久了,主要是因为一提笔就心乱如麻,近而无从下笔,心里又压上一座泰山似的,一拖再拖,所以一直没有一篇象样的东西来献给她。是该写下一些文字的时候了,我终于痛下决心说服自己,揭开一道道结痂的伤疤,重新汩汩地流出鲜红的血液来,我呼吸急促,`胸口憋闷……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我的妈妈》的作文,母亲刚去世不久,文字极其粗劣幼稚,却感动得教我们语文的老师眼眶潮湿,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写去世的母亲……后来,父亲又结了婚,我有了继母。继母很嫌弃我们提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我甚至害怕在人前提到“母亲”这个词眼,因为敏感和软弱的我生怕别人会歧视我这个11岁就死了娘的孩子,于是我只能默默地把这种思念积压在心底,任它慢慢发酵、膨胀。有时候我是那麽憎恶自己的怯懦啊,为了讨好继母,希望她以后对我们兄妹三个人好一些,甚至违心地喊她“妈妈”,但是到最后,她还是对我们心存隔阂,对我的哥哥和妹妹最后发展到打骂竟难以收拾的境地,而她与父亲离婚已经是我为了躲避家庭远走内蒙古当兵的1996年的事情了。

现在我又要郑重其事地来写一篇回忆母亲的文章,犹如发掘一座古墓,也许对别人没有意义,但是对我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我知道,这也是对于积压在自己心头淤积多年的一次重新释放。对于故去的母亲,悔恨的藤蔓扎根在我心底,越扎越深,而藤蔓的茎叶越爬越高,每次独处的时候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三个孩子被活活地拖垮的啊,是活活地被累死的啊!

在我的记忆中,总是把她与她亲手种植的葵花地联系在一起,一幅多麽大的热烈奔放的油画啊!一闭上眼睛,弥漫过来着阳光混合着青草的气味扑鼻而来,间或有野花的清香,淡淡地……三亩多大面积的向日葵组成的一个奇特的王国,瘦高瘦高的绿色茎上生长着硕大的叶片,像一把把令人新生凉意的蒲扇,郁郁葱葱的,微风来时,它们就翻滚起波浪,像一池碧翠的湖水让人心旷神怡,在这些波浪之中不时地露出一张张金黄的面孔,耀人眼睛,证明它们是有生命的个体,浑身弥漫蓬勃的野性生命力……而在葵花地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农家妇女在葵花地里拔草,弯着腰,像一张过度劳累的弓,脸上布满晶莹的汗水,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而她身上的汗水溻湿了她的一件白底碎花的半袖衬衣,偶尔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眼眶深陷,面庞黝黑,但是却掩饰不住她面上坚毅的笑容……

 

                         二

 

母亲出事的那年,我还在就读小学四年级。1986年10月份早就收完秋,田地里的农活也忙完了,家里正张罗着盖六间水泥板平房,为此还通了不少饥荒。找一个专业的建筑队大包太贵,于是全家东拼西凑地找来瓦匠、木匠、油漆匠等各个工种师傅,硬是拼凑出来一个临时的建筑队,而买砖、拉沙石、备木材等众多重要的准备工作都要自己家人提前上手。在建房期间还要管工人师傅们一顿午饭,大大小小的事情到最后都压到母亲一个人身上,大到拿主意、做饭,小到购买一根铁钉和门把手,常常忙得她一个人晕头转向的,但是她都一个人默默硬挺着。那个时候父亲在附近的一家国营企业里上班,工作时间被硬性规定死了,常常根本就顾及不到家里许多的事情。为盖这几间房,全家人节衣缩食好几年,母亲甚至还为钱卖过血。既然如此,为什麽母亲一直还要坚持建房呢?别人也都表示不可理解,家里有房子住,况且那个时候才15岁,距离他谈婚论嫁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呢。母亲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在农村里住房就是庄户人家的脸面,也成为全村里赢得尊严的最快方式。在那个年月里,好像吃穿都可以忽略不计,惟有千方百计地在有生之年建起几间砖瓦房才是正理,自然可以赢得尊严不说,同时也可以为自己这辈子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为了建这六间房,母亲提前真的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就拿那些砖来说吧,为了节省几个钱,从1985年年底开始,母亲常常利用一天的空闲零碎时间去临村的一个个体砖窑在人家烧废的产品里拾荒,挑挑拣拣地,完全蓖一遍,有半截的,也有多半截的,偶尔也能发现完整的砖,这些都可以与买来的好砖在打地基的时候掺合着使用。每找到一块可用的,她就如获至宝,暗自高兴半天。为此她硬是淘换了大半年。刚开始的时候,她用独轮小推车把每天淘换的“宝贝”推回来,倒在自家的场院上,然后一一归类,各自码放好,半头的一排,大半截的一排,完好无缺的一摞。她每天总是坚持这样倒腾三四趟,这样下来慢慢地积少成多。随着夏天白昼的增长,有时候母亲也会喊上我和哥哥帮忙。我极不情愿,因为占用了自己玩耍的时间,把嘴巴一撇,半天不吭声,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母亲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笑着给我许诺:“回头给你们哥俩买好吃的”。母亲一笑起来,舒展开她脸上所有的皱纹。结果每次的允诺母亲基本都会兑现。于是我们三个人纷纷上阵,独轮小推车换成双轮小拉车,这样可以装得多一点,至少少跑两趟路。母亲在前面吃力地拉着,我和哥哥在后面卖力地推着,尘土飞扬弥漫过我们的生命……

建房之时,母亲为此操心而忙碌着,又明显掉下来十多斤肉,有时她的身体也不舒服,但她都是咬咬牙关硬挺过去,我猜想她肯定会这样想:“再忍忍吧,等房子盖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她的眼眶塌陷得更加厉害,脸色铁青,嘴唇干裂得黯然无光,仿佛一场大病将至的样子。整个建房期间,她都是不得吃不得睡,每天基本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也没有规律,饿了就胡乱地扒拉两口凉饭就又去忙乱了,好在建房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新房的龙骨轮廓大体已经呈现出来,它就威风凛凛地屹立在我家老院落的前面,除了几个村干部翻建的房外,我家的新房在村里成为了属一属二的的面子。剩下来的就是装修工作,工作量较之建筑减了不少,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十一月初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家,我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也没有在意,还以为她又出去采购去了呢。我穿过嘈杂的老院子,里面有三三两两的装修师傅忙碌着,在低矮的小厨房里,我看到祖母神情黯然地正在烧火做饭。祖母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妈病倒了”。我随口询问了一句:“病得厉害吗?”祖母茫然地摇了摇头:“现在正在医院里。”草草吃过午饭以后,我依然去村字里的小学上课。当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听到姑姑、叔叔他们正在谈论着母亲的病情,满满挤了一屋子的人,还有不少的乡亲,但是我一进门就决口什麽也不说了。晚饭,我们兄妹三人是在叔叔院里吃的,父亲在医院里正忙着照看母亲。真个晚上全家人一宿无话,我隐隐地感觉到空气压得如此之低,气氛也冷淡,仿佛什麽不详之情就快发生了……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没过多久母亲就过去了,我被一名乡亲从学校的课堂上拉回家。临死之前,我们甚至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后来我听姑姑给我转述母亲病倒的整个经过细节。那天早晨,母亲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早饭从来也不吃,去临村买了一些鲜菜回来,在将近中午之时张罗给师傅们做饭,她去我家院里一口由废弃的水井改良而成的菜窖里取菜,她用两条胳膊把吊在井中的蔬菜向上提的过程中,突然一头摔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还险些掉进井里去,被一个路过的木工师傅发现,喊来我们家里人,在用汽车火速送去医院的路上从颅腔里渗出班驳血痕来,后来在医院里病情恶化,甚至五官里也开始不断地涌血,经医院诊断为:脑溢血。

我们兄妹三人最后一次跟母亲见面是在火葬场的整容厅里。母亲失血过多,五官已经完全变形,脸庞像一个干瘪的泄了气的皮球,而脸色像白纸一样惨白,只有请遗容整形师来帮忙,用棉花从嘴里塞进去,把脸部支撑开来,多少看起来不那麽吓人。我们兄妹三人围着母亲的遗体绕圈,多想就这样长时间地看着她啊,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我们的视线里蒸发掉,我们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而她的孩子们还没有长大成人,失去母亲的孩子就等于宣判成为半个孤儿,因为再也没有母亲的庇护了……真的有命运吗?如果有,真是无常啊,仅仅一天多的时间就足以把孩子们和母亲分成阴阳两个世界,彼此永远分隔。

母亲入殓的那晚,哥哥亲手从小包裹里把母亲的归会捧出来,间或有几块黑色的骨头,小心翼翼地撒进棺材里面去。整整一个大活人到最后就只剩下一捧灰烬和几块骨头而已,人啊,到底是什麽呢?以前我也曾经跟着家人去参加过村里其他人的丧事,我总是极不情愿,因为一个本家的小叔叔总是给我讲一些恶鬼索命的故事,所以我每次看到那种枣木红的棺木总会心生恐怖,生怕有一刻棺盖会自动打开,死者会从棺材里直挺挺地坐起来。可是此刻母亲的棺木就在眼前静谧地躺着,我们兄妹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骨灰,一点恐惧感也没有,我们至亲的人就在里面,知道再不多看一会儿,母亲就永远地离开我们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掉,我们始终都不肯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好像棺盖随时会盖上……但这一刻还是到来了,几位亲戚把我们从棺木边拉开,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有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把棺盖盖上,然后用长长的铁钉“叮叮当当”地钉死,也深深地钉进了我的心里……妹妹嚎啕大哭起来,哥哥也在一旁抽泣着,但是我却没有哭,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前几天母亲不是还活蹦乱跳地在面前吗?怎麽会说没就没了呢?她一定是去串亲戚了,那麽面前的这个棺材里盛的又是谁呢?到底是怎麽回事情呢?母亲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到底是谁把她带走的呢?又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她吗?有人告诉我们说,母亲上天了。真的吗?那麽母亲在天上还能看到我们吗?一九八六年的农历九月初八,母亲离开了我们,那天新房已经基本竣工了,但是她却从没有在里面住过一天。那一天,天气好冷啊,是一个冷冬天。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寒气浸到我们的骨缝里,我们不由地裹紧身上的棉衣。

那一年,哥哥十五岁,我十一岁,妹妹才八岁。

给母亲办丧事的那天,全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都来送他们的赤脚医生一程。母亲曾经救治和救生过许多生命。在百日的时候,父亲把她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和她行医用的药箱都给烧掉了,我们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好人平安!母亲,你在天上真的还能看到我们吗?


字数:4639    最后更新:7个月以前 [04-17 11:37]戈多 修改
本页编辑者: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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