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丙丁
故乡一
沿着一条沅水活到今天
所有的财富
除了贫瘠的大地，水已经面临枯竭
满山岗的红石头成为我日日夜夜
梦中的恶魔。草的根比草本身
更长，更像一条生命
那些斧子，那些号角
仿佛生活的挽歌，唱响整个山谷
黎明发烫的露水
打湿逃亡或流浪的羽翼
打湿我苦难的母亲
她坐在大地深处默默不语
几千年的岁月
也该沉默不语，也该坐成一顶青铜
秀秀斑斑的躯体
仿佛锈在我的心里
2007-6-18
故乡二
在故乡的村庄没有比牛更牛了
村庄不需要像我这样的诗人
世界也不需要
诗人创造不出粮食
在故乡的村庄没有比粮食更朴实了
农民看不懂诗歌也无需看
农民一生都是土地的
土地给他们粮食，他们就匍匐膜拜
他们的信仰就这么简单
他们和牛是兄弟
他们和土地是主仆
在故乡的村庄没有比土地更高贵了
2007-6-18
故乡三
再没有过路人了
再没有喜庆了，唢呐远远的消失在
时间之中，红盖头像一只东南飞的鸟
消失在视线尽头。再没有年轻人了
再没有养老尽孝的后者了
没有森林，没有雨水
没有神秘的后花园
相爱的知了默默无语了
我不应该悲观
我也不是悲观主义者
我回到荒凉的故乡，等待的
只有比黄土更黄的父母乡亲
暴死的群鸟、青蛙、鱼群……
在一脚踏空的草地上
陷满化工的污染物质……
2007-6-18
故乡四
春天一路呼啸来了，惊天动地
而我的故乡仿佛冷却的灰烬
仿佛一个老人颤抖的咳嗽
我听不到拔节的歌声
我看不到绿色的目光
粉红色的桃花，白色的百合，紫红色的玫瑰……
你叫我如何歌唱春天的美丽？
父亲是大地虔诚的教徒
日日夜夜守望星辰
脸上的年轮是所有的付出，甚至透支
请原谅我写不出诗意盎然的情趣
请原谅我枯竭的幻想
在惊天动地春天
我和故乡像一对难兄难弟搂紧，搂紧
2007-6-18
故乡五
我的眼前雾蒙蒙的
故乡村庄雾蒙蒙的
道路分岔的地带望向内心深处
稻田是虚无的，麦子是虚无，房子是虚无的
面孔与面孔是虚无的，这个世界上
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鸟瞰
没有故乡的山脉
没有故乡的炊烟
没有我
没有诗歌，而我的母亲在梦中
把我呵护
2007-6-18
故乡六
太阳永远东升西落
父亲守着一个定理，在大地上
摸爬打滚。霜白了，树枯萎了
东风久久没有吹来
坐在村头默默无语的是我的母亲
坐在故乡屋顶上的是我童真的弟弟
望眼欲穿的是故乡衰老的眼眸
太阳永远东升西落
2007-6-19
故乡七
一片阴影落入视线，寂静。消隐的是一片麦田，和三棵槐树，以及树上聒噪的知了，连同大地悲悯的和弦，乌鸦颤抖着身子——不详的号子，抖落黑色的羽毛。夜更陷入一种寂静。斜坡移动的脚步是村庄在梦游，带着村庄，路过更深的道路。稻草人是梦游者。鬼火是梦游者。过路人是梦游者。村庄是梦游者。
苦闷。暗哑的唢呐。沉闷的锣鼓。树枝残影斜斜地散落在土墙斑驳的面孔。角落的虫鸣引起小小的骚动。枯井的回声在讲述落叶的飞翔，讲述古老星座的秘密。多么苦闷。打在青铜上，小小的光芒。九盏长明灯挂在村头的九棵老树上。那一片隐没的大地，没有交响乐曲。仰望星辰，天蝎座混入埃及。阻断河流，阻断前进道路。在上帝的粮食面前，你们都要朝拜，放下虚假的面具匍匐在大地上。洗亮道具，洗亮眼睛。
梦游者：看破天机，得道飞升。
一片光芒掠进长长的深巷，双手伸进古老的房屋，接受一个村庄陷落的事实。
仍有梦游者。苦闷。匍匐大地，听若隐若现的安魂曲。
塑造一座墓碑，刻上时代的面容，刻上村庄的历史，埋入大地。
2007-6-19
故乡八
像一个老人行走在沙漠里
骑着老骆驼，挥着马鞭
沙在风中叫嚣着
躬着身子狠狠地咳嗽，空虚的声音
陷入风沙重重的封锁。抱紧几千年的农具
正午时分。闪光的农具
仿佛欲望的火焰，卡在喉咙的声音：
渴。渴。渴……
月光的豹子，奔跑在黑夜
黑夜撒满种子，如果种子开花结果
那么，这里是暂短的家园
赶着羊群，赶着风雨
山冈上那飘逸的经幡不知道飘挂多久
只是缺氧的牛奶养不了多少老人
老人正忙着掘井
忙着身后大大小小的事情
没有马鞭也没有农具
一个谦卑的面部
一幅古老的图腾
2007-6-19
故乡九
在没有其他语言到来之前我仍然是这个村庄里的第一个语言使者，我落下的无数的诗歌是这个村庄最后生长的种子，有一种力量即通往黑暗又通往光芒，即使我愿意开口，但是我害怕自己变成一只人们憎恨的乌鸦。黑暗对于我来说是件好事，可我不愿意把这不幸带来故乡的大地上，甚至遥远的天空。空无一物，还有什么比这更宁静的悲哀？
年代久远的神龛。家具。残腿的椅子。八仙桌。窗格。秘密的土墙上秘密的图腾。风。落叶。断流的河流。裂缝的陶瓷瓶。藏刀。我小时候抽打岁月的陀螺，哲学以及我浅浅的目光。那些远去的，永远躲在远方。是谁第一个陷入无形的暴风中，来不及收藏村庄最原始的声音？
我已经掩埋我的不安、黑暗，植入大地深处，长成一株茂密的植物。我带上祖先的老花镜面对黄土面壁十年，十年里只想一件事——是谁第一个走入大地，安居乐业？
时光就是沙漏，反反复复的轮回。古老的酿酒方式，发酵，紧接着是一次脱胎换骨，是继续发酵的粮食，是大地的苦轮回。大面积的丰盛是为了最后的荒凉。我不知道沿着古老的传统可否继续我们的生老病死，继续我们的苦行？
2007-6-21
故乡十
老乌鸦的嘴在村头高兴地鸣叫，唤醒沉睡的人。
打着火把的稻草人站在黑夜的麦田，小心翼翼的守望每一颗星辰。
一匹老马在沉睡。就让它沉睡吧！
我目所能及的地方，整个色彩蒙上一层悲哀的颜色。祈祷的色彩已经褪色。
我也写不出美丽的祷词。我放弃所有的赞美。
村庄所有的生物发出所有的愤怒，天空之上，阴霾久久不消散。
暴风雨就在眼前。任你奔跑或者呐喊，以及闪电。
大地搂紧村庄。
2007-6-23
故乡十一·囚
深处的黑暗延续到人间。
梦突然带着遍体鳞伤述说着爱！
地平线上奔跑的是诗歌的灵魂…
冬天放火的囚徒无疑在思念母亲——
谁是燃烧的火焰？
青铜坛子敲响如钟的声音…
亚洲铜，亚洲铜，粮仓空荡荡。
一只眼睛永远走不出五千年的门？
遥远的远方，远到哪里是尽头？
老人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黄色的脊背在太阳下仿佛闪耀的图腾。
一滴雨疏散成茫茫的黑暗！
2007-3-29
故乡十二
黑暗，黑暗，黑暗的洞穴储藏着火焰
洞穴，洞穴，洞穴的深处响着
砍伐的挽歌，我们走进肃穆的葬礼
没有人被埋葬，没有掀开土地
只是戏剧。这是真实的戏剧
大地做背景，森林是道具
斧子是主人翁，人类是奴仆
看吧，笑吧
吹奏吧，在陷落在城堡
跳起你们独有的舞步吧！
2007-6-24
故乡十三
父亲打电话说：雨水近来短缺，地皮太薄
村庄的荒凉越发热闹，只不过
去年多了你。今年失去了往年的苦闷
多了疲倦以及数不清的绝望
九分之一的份额，那是过去最坏的打算
别看几千年来的历史
别看根深蒂固
这年月，是日子就得算算金钱
算算油盐酱醋，算算脱落的土墙，那是消失得最快的遗产。
乡亲们，打井的打井，远游的远游
我和你母亲守着家族的大门，藏好钥匙
等待，有朝一日，丰收再度降临
降福人类，降福大地
阳光雨露，鸟语花香，哦，多么美丽
哦，多么绝望，多久的回音?
我已经幻觉严重。
狂犬病盛行，狂人症盛行
最好外出躲避躲避
家里两条狗毙了，亲手杀死
我的良心隐隐疼痛，但是潮流如此
我不愿它们落得丧心病狂
它们早死是它们的解脱
为此，你奶奶独自暗暗落泪，叹息……
如今亲近于人的只有身边的动物
乡里乡亲如同城市森林，面孔对着面孔
如同两只沉默的乌鸦
别看热情，别看匆忙的脚步
那些目的性很强的逻辑
就像一根绳上的几个连续的节。
……——……——
这年月，我们要精打细算
无论生活还是生命，无论时间还是金钱。
村庄在等待有朝一日，等待，等待……
2007-6-25
故乡十四
这条路延伸到沟壑贫穷的深处，延伸到明亮的打着火把的明眸，延伸到陶罐里苦口良药之外的疾病，延伸到大起大落的情绪里，延伸到残垣废墟的边缘，穿过大地的中央，吐着失落已久的古老传说，深深的深深的陷入在历史的皮肉里。
陷落。崩塌。沙化。退于原始。众多的脚深入黑暗，深入我苦闷的绝望之地。
沿着这条路来，沿着这条路去，连同这条路一起消失。
路是走出来的，路也必将消失。
2007-（7-9）月
故乡十五
终于有人说话：“回到我们的山上去！”（①海子的诗句）而山冈等待我们的是红石头，大地的伤痕，随处可见的树木的年轮；我的眼疾，我的咳嗽的父亲，我的暴露的诗集——我曾经埋葬在潮湿的黑土地上；我20年的岁月，随风飘散。多年以前的风筝挂在枯木的头顶，几只鸟儿争先恐后的躲在风筝身下：破烂的避难所。那些痕迹仿佛很久以前的记忆，是简单的欢乐也是简单的忧愁。多年之前，这里曾经是猎人身前身后的粮食。我已忘却猎枪的声音，忘却雪白的豹子，忘却生命里持久的奔跑，剩余的，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青青的禾苗，黄黄的小花，淡淡的香味……
终于有人说话：“村庄背后那一片麦田荒凉于自己的手脚，荒废于走失的影子，荒凉于时代的步伐，荒废于迷途的羊羔。落日落得太晚，黎明来得太快。那些五官端正的领导，那些五官端正的良民！每一条的条款，都打上国家的称号，每一条欲望，都打上为人民服务的荣誉，每一条希望，都打上岁月的蜘蛛网，尘封于时代的陋习。”我不敢回头，那一片死亡的土地，埋葬着我的青春，埋葬着我的家园，埋葬着我的梦想。我不敢看，那些善良、愚蠢的动物，那些背上疾病，背上骂名的动物。我不敢看，也不敢想，我沉默犹如山冈的红石头。
终于有人说话：“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②艾略特的诗句）死的死，逃亡的逃亡，在荒地上生长着大把大把的罂栗，那罂栗藏着生长的秘密。除了生长以外，所有的秘密都参合在一起，在荒凉的大地上痛苦的发芽，痛苦的死去。最终，饥饿成为一个世纪的开始仪式。我们不必回头，不必寻找几千年的痕迹；我走在残忍的季节，我的内心疲倦，并且发出低低的吼叫。那吼叫有我的疼痛，那疼痛有我的灵魂。
终于有人说话：“我面前一无所有，只有今晚/从众多形象的梦幻中/夺回的一个瞬间/顽强雕琢出来的梦幻……”（③帕斯的诗句）那些死亡的花朵，那些送葬的云层，那些植入大地的钢铁，那些被枪毙的灵魂，那些一无所有并且只能被幻想的粮食，被一封寄往天堂的信带走所有的虔诚，倾尽所有的口水和眼泪。一只猫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等待——精心设计一场阴谋，让梦想陷入绝境，持刀的少年紧紧守住后退的路，在低语，荒诞，毫无意义，仿佛潜伏在黑夜的暴徒，十字架，丢失的钥匙……村庄独自在梦中抽泣，像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
2007-6-25
故乡十六
一个人，一座村庄
犹如一顶历史的青铜之钟
是一片回声
我接受作为母性的大地的回声
既然接受故乡的全体也就是接受了世间的一切。
我痛苦的望向黑夜深处
稀薄的羽翼越陷越深，逃离的飞翔
消失在人类的葡萄园，黄昏生长的耳朵
走在隐姓埋名的小道，麦子、玉米、稻穗
以及搬运米粒的蚂蚁。没有人走进光明大道
河流内心也永远无法安静于此
每年的洪流，都是一次回音
那回音中有长久埋没的民歌
梦中的月光下是一头背道而驰的野兽
背负犹大的十字架，埋于荒山
黑夜因此浓郁，吹打黑色的号子
像一片坟冢陷入不可辨别的幽暗
我终于在远方目睹了这一切——
沉默的乌鸦，隐匿在三棵树后面
窥视这不同凡响的民间集会
——夜雨中，火把举过头顶，舞蹈
跳动的脚步，像火中取栗的双手
那是遗失的病态中的鸽子
啪啪的羽翼响在人间充满荆棘的路上
——冬天失火的森林，是最后的粮食
我需要桃花开满南山，百合开满屋顶
连同小径的秘密花园，野蔷薇，不知名的野花——
细细密密的歌声，洗净我浮世的凡尘
我需要一片麦田犹如一片大海
海风吹凉我的手指的血液
海风高过琴弦，高过一垄一垄的书籍
并看到海滩上少女的倩影
我需要一座安静而丰盛的村庄
萝卜、白菜、玉米、麦子、水稻
牛、狗、猫、鸡群——他们看起来
像一群兄弟姐妹。老鼠爬上我的手掌
跳起春天拔节的舞步，飞翔蓝天……
应当用大水覆没这失去重心的大地
这失去重心的人类的大地
覆没人类。埋葬荒凉。埋葬金属器皿
覆没为幸福而建设的村庄
当黎明轮回之前
迎头痛击的准则、发票、证件，以及
满山冈的伤痕，延伸大地深处
苦于劳作的粗糙之手难以支撑这扭转的乾坤
在我身后，黑夜从你内部衍生
远方的传说，带来疾病的匣子
——该来的早早来到
更有我来不及告别的瞬间
比如回音绝响的山谷
消失的花朵和幸福
2007-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