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美的继续之一
丁宇轩向来喜欢,晚睡晚起,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今天起得那么早。还不到六点二十,就已经洗漱完毕了,还带上了前些天没有看完的《写诗十二课》,向操场走去。流沙河这本书写得就像他的诗一样,厚实、质朴、真挚、内敛,更为可贵的是,这是一本很适合所有喜欢现代诗的人读的书。对读者的赏析、写作现代诗都能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这十二课开始的时候是在流沙河作为《星星》诗刊编辑时,受其他人嘱托发表在《星星》上的,从1983年1月开讲,每月一次,讲到12月,“授课”内容分别是:选题、结胎、立足、搭架、起头、动情、显象、成象、组象、分层、跳层和结尾。每课都是简、要、详、明。
丁宇轩边走边翻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闲看,二十多天前他就已经看到“分层”这一课了的。可是一晃这些时日过去了,还是在原来那个点上。本来他还想看完之后写篇读后感,并结合着这本书,也写一下自己读诗、写诗的体验的。按那时的计划这些事早在一星期前就做完了。
他想:总感觉自己在大学里的时间很宽裕,无聊甚至难以打发的时间多得难以计数。现在才明白其实那是因为自己应当做的事情没做。
当他到操场的时候,发现欧阳晓岚早就到了。走过去问到:“想不想一起跑几圈?”
欧阳晓岚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又不来了呢! 所以先就跑过了。”
“我说过的,只要是没事耽误我就会来的。”
“那明天我等你一起跑吧!”欧阳晓岚笑着说。并且深为佩服自己的聪明。
“明天? 明天我有事。”丁宇轩看起来很遗憾的样子。
“有什么事啊?”她感觉很失落。
“约会。”
“你这样的,也有人要?!”
“呵呵!不跟你磨嘴皮子啦!你不去跑就帮我拿一下书。”说着把书抛了过去,那书在空中划了一道柔美的弧线。
“啪!”欧阳晓岚一紧张没接住。
“笨!”欧阳晓岚半蹲下去捡书的时候,丁宇轩笑着说。不过丁宇轩通过她捡书的姿势就看出来欧阳晓岚是很懂得社交礼仪的。那捡东西的姿势优雅、舒服,很符合标准。
“是你自己扔的不标准好不好! 我帮你拿书有报酬没?”
“等我跑完回来,给你鞠一躬,外加一句‘谢谢!’。不介意的话,再送你两句‘真乖!’。”说完话的时候,丁宇轩已经跑到跑道上去了。
欧阳晓岚感觉他跑步的姿势舒服极了。那么阳光又有活力,嵌映在四周葱郁的树所吐露的翠里。很给人一种清新、惬意的感觉。
丁宇轩跑完步回来的时候,欧阳晓岚笑着说:“轩帅,刚才看你跑步时,我想到了余光中的《沙田山居》里的‘书斋外面是阳台,阳台外面是海,是山,海是碧湛湛的一弯,山是青郁郁的连环。山外有山,最远得翠微淡成一袅青烟,忽焉似有,再顾若无,那便是,大陆的莽莽苍苍了。’”
“哦? 椐我所知,这也是他的乡愁之作吧! 和我跑步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我成了你眼中的那如青烟般的翠微或莽莽苍苍的大陆?”丁宇轩笑着说。
“你,是一种感觉。”欧阳晓岚似乎有点忘情地说。
“你的联想还真是超丰富。我的书呢?”
欧阳晓岚把书递到半截儿,又收了回来。故意用带有点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也不说话。
丁宇轩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了声:“非常感谢!”
欧阳晓岚把书递给了他,刚说出一个:“后——”她是想说“后面的‘真乖’就省下吧!”
可是她才说出一个字,丁宇轩便笑着说:“乖! 真乖!”
“你——”
“我? 我马上看书!”丁宇轩狡黠地说。他正想坐下去,却又怕那台阶把衣服弄脏了。
欧阳晓岚递给他两张手帕纸,笑着说:“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洁癖呀!”
“主要是我懒得洗衣服。 再说了,你还不是一样也是坐在纸上的。”因为纸是欧阳晓岚给的,丁宇轩不好意思坐得离她太有距离感,两个人只隔了大概有三十公分。当他坐下去的时候,一下便闻到欧阳晓岚身上那种少女的纯洁的芳香,感受到一种贞淑的魅力,他多少感觉有些不自在,同时又感觉很欣喜。
“轩帅!”
“恩!?”
“你很喜欢流沙河的诗吗?”
“比较喜欢。”
“我记得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学过他的一首《就是那一只蟋蟀》。 开始学的时候感触还不是太深,后来不知为什么里面的一些句子时常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在我的脑海里跳跃,再后来就只感觉它越发得美了。”
“其实,同是写乡愁,台湾诗人洛夫早于流沙河写这首诗3年时间的时候写过一首抒发近乡情切的《边界望乡》,我认为两者在一定意义上说可以被看作是姊妹篇。 但是我打心底里感觉与这两首诗都有关的刚才你提到过的有乡愁诗人之称的余光中写的那首《乡愁》更胜一筹。而且我感觉在所有写乡愁的现代诗里面这首诗也是最好的。”
“余光中的《乡愁》?我听说过,不过印象不深了,你可不可以朗诵一遍呀?” 其实,欧阳晓岚对这首诗,是相当熟悉的。 一个人如果喜欢上另一个人,像欧阳晓岚遇到这种情况后,往往有两种表现,第一种就是:他(她)为了在对方面前显示自己,而尽量地表现自己,以博得对方的欣赏;第二种则是:故意装作自己很无知,以给足对方面子。从而博得对方的好感。从实际效果上说,往往第二种表现更胜一筹。个人修养极高的欧阳晓岚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朗诵? 不行我的朗诵很烂的,不过给你背一遍到还可以。”丁宇轩说得是实话,确实他的普通话有点不标准,而且声音过于低沉,往往给人一种浑浊感。但是他又不想放弃这个表现自己才华的机会,所以才说了前面的话。
“那好嘛! 我就听你背一下嘛!”
“吭!吭! 注意啦!开始啦!
乡 愁
余光中
小时侯,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丁宇轩很投入地将这首诗朗诵了一遍,因为用情很深,朗诵完的时候,眼睛里竟微含泪水。因为真情掩饰了声音上的缺陷,所以他这次朗诵得出奇得好。
欧阳晓岚听得很投入,深深地被他感染了。当丁宇轩朗诵完的时候,她真诚地鼓起掌来。她笑着说:“你这不是朗诵的这么好吗? 故作谦虚!”
丁宇轩揉了揉眼睛,略带羞赧地说:“谢谢厚爱,今天在下真是超常发挥了。”
“余光中的这首诗真是好,如此委婉动人!”
“这首诗在艺术上呈现出了结构上的整饰美和韵律上的音乐美。在均匀、整齐的句式中追求一种活泼、生机勃勃的表现形式;在恰当的意象组合中完美地运用了词语的音韵,使诗歌具有音乐般的节奏,回旋往复,一唱三叹。这种融合了中国传统审美特征的现代诗风太了不起了。 我感觉虽然流沙河那首《就是那一只蟋蟀》也几乎具备以上所有特点,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他在感情的真挚程度上就稍逊《乡愁》一筹了。”
“呀! 你好厉害吆!”
“呵呵!不敢当,我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其实我打心底里尊敬流沙河的为人并喜欢他的诗。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些诗呢?”
“《故园九咏》里面的我最喜欢了,每首皆是干净、利落、且又用情至深。 还有股川味儿,读来太舒服了!还有那份真挚浓烈却一点儿也不腻的情感,总之那些都是我不管何时还是何地都读而不厌、品而不烦的钟爱的作品。 以前,我还真没想到像《故园九咏》这种风格的现代诗中,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作品呢!”说这些话的时候,丁宇轩显得很激动。
“不过说心里话,虽然我很折服于你上次的回答。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读我们中文系。”欧阳晓岚发自真心地说。
“暗恋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爱情。说好听点我与中文系只想保持这种关系。”丁宇轩望着远方说到。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欧阳晓岚不解地问。
“其实加入铃风诗社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在想:如果自己能读中文系就好了。但是我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我的家庭条件很不适合我读中文系,就业也是一个大问题。 其实,我一直认为文化应当远离功利,尤其是在大学里。但是我们又都摆脱不了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我们都被囿于受功利牵制的学术研究的不自由里。我想这也是我们中国的大学生很难出真正的学术研究成果的根本原因吧。可悲的是,才刚进入大学不久,我们所考虑的所有事情的中心,往往不是我们在学什么,怎么学、如何掌握并进行研究,而是怎样自私而自立,以便在将来找到一份好工作。 当然由我谈这些问题就太不专业了,所以对此也就不多说了。 其实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我真的去读中文系的话,我也会很有自信自己将来一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但是我向来就是一个向往真正快乐的人。我不想让自己喜欢的文学成为我单纯为了求得生存而用来换取金钱的工具。那很可悲。”
“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如孔庆东在一次讲座里说过的,其实现在如果我们同时看一部很精彩的电影,你可以尽情地享受乐趣,而我却在枯燥地分析影片的结构。 比如说昨天那本《中国文学简史》,你就敢于很随意地去翻看它,而我每次看都会带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有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我们读中文系的过程,往往不是在建立自己自信的过程,而是在助长着自己的优越感,泯灭着自己追求文学梦想的热情。”欧阳晓岚深有感触地说。
丁宇轩笑着说:“你想得还挺多的嘛!”
“那是! 我问你,你的梦想是不是做一个诗人。”
“我以前很有这个想法,但是我通过自己的学习和研究发现,其实如果想在现代诗上有新突破的话,已经不亚于现在某个人想在古诗词上能取得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成就那种难度了。 表面上看起来,写现代诗很容易,但是真正得写好现代诗难如登天。更何况我自感觉自己的心性正离写现代诗所要的那种越来越远。 我没有必要‘为赋新诗强说愁’。 如果我真的想在文学方面有所成就的话,自己可以选择的道路自有许多,不必死皮赖脸的强做一个诗人。 从最根本来说,毕竟我是在自己靠兴趣研究文学,需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想自己成为什么那些真的还很遥远。”
“你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其实,说心里话,与你们相比,像我们这些非中文系的文学爱好者,更没有方向感。 稍微摆不好自己的位置的话,就很容易迷失自我。”
“恩! 你真得很有思想。 你的大学生活一定是很有意义的。”
“完全不是这样。 有时候一想到自己的无所专长,毫无建树,一想到前途渺茫,就强烈地抨击学校和教育制度,就感觉自己仿佛陷身泥淖。现在我就在想,其实自己终究都要自立,应当是没有闲暇去顾及这些的。 可我怎么样呢,竟产生了享乐主义以及破罐子破摔的表现。”丁宇轩说。
“我们大都有这种想法和表现。”
“从我们身上,我想到了:无赖,就是无所依赖。 其实仔细想想那是因为自己的自立能力还远远不够,在一定意义上说,是自己难以接受无所依傍的现实。在当下的处境里,我们确实很苦闷,但我们自己的表现不是更可悲吗? ‘纵使堕落也是为了飞翔的欲望’只是一句掩饰罢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有语言了。
他们开始各自看自己的书,可是心却都收不回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吧?”欧阳晓岚对丁宇轩说。
“恩! 你先回去吧。 我们老师调课了,今天上午没课。 我想再在这里呆一会儿。”丁宇轩抬起头,伸伸懒腰对欧阳晓岚说。
欧阳晓岚走后,丁宇轩把剩下的那些看完了。抬头看见了自己头顶的树冠。他也不去管水泥台阶上有没有土了,直接躺了下去。
“在这样一个价值真空的时代,能这样躺着认真看一棵树罩在头上的树的感觉真好。”他惬意地想。
今天上午,欧阳晓岚只有两节课,不到十点就放学了。她想:“轩帅应该还在那里吧!‘轩帅’,刚开始叫的时候还感觉有点别扭,现在感觉好顺口,好好听吆!”于是便在超市里买了两瓶灌装可乐,向操场走去。可是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丁宇轩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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