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名字》（组诗）
李冬春
《疼痛》
从手指，到眼睛
我从疼痛看出去
外面。外面只有有几棵栗树
没有枝叶。它们的枝叶
在内部，像深藏的黑，死去的白天
《鸟的语言》
在这片偌大的树林
我们和鸟抢着说话
语言，此起彼伏
——是的，我们和鸟
使用同一器官
我们只能说出：鸟在歌
《你可以像从前那样把我忘掉》
但我不能。可以肯定
我站在水边，不得不
忍着不可思议的绝望，还有一点冲动
把自己沉入水底
作为一尾鱼，我拒绝上岸
在此岸。彼岸复被退却的水淹没
仿佛利刃淬火
《风来了》
三月下旬，风来了
一张纸片跳起来
一株夹竹桃打开
成百的树摇晃起来
大地的手千百次抚弄
我无法再保持平静
用心鼓动两张肺叶
去吧，去迎着风吧
相对于真正的风
我的风内敛，坐拥心怀，不像风
《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名字》
你一定能找到那个村庄
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名字
途中如果忘记它的名字
你可以从一条土路步行
翻过两座山岗
涉过那条有几块大石头的河
穿过一小片树林
你就能闻到稻花和清酒的香
一个村庄就这样在你面前徐徐展开
通常，你就这样回到那个村庄
《暧昧的抒情》
他
坐下来
掏出纸和笔
他感觉在一个美好的下午
世间的某种事物
比如爱情，花朵，或者一只虫子
打动了他的心
他坐在那儿，长久地回味着
他似乎已经发觉
让世界静下来，比写点什么
好多了
《墨汁》
从狼毫尖
跌下
洇开了
一滴是一瓣梅
另一滴是更小的蚂蚁
其它几滴
什么也不是
散发着墨香
《夜幕》
夜幕来自世界心脏
乘着夜鸟的翅膀，先飞翔。再下落
它落下来，落在内心外面
它一直没离开
那些钻石般深埋
却从未闪现的魂魄
夜幕高贵，夜幕高贵
夜幕来自天空
天空在天上
《玉石手挂》
这碧绿的玉石手挂
从缅甸曼德勒或腊戌
翻山越岭而来
一共10颗。温润、精致、灵动
10个佛，在里面为我祈福
出售玉石的缅甸商人
深目阔鼻，短发卷曲，像印度人
他把玉石手挂硬塞过来
似乎要白送，他的异国气质
手挂系在手腕。必须感受
大千世界，盈盈在握
心中的佛，自己知道就行
不足外道
《中缅边境西南一侧》
再过去是一条界河。再过去是缅甸
再过去是佤邦首府邦康。再过去
就是金三角。向东是老挝和越南
向北是孟加拉和印度。如果直走
即将遭遇的是湄公河以及亚洲象。亚热带雨林
印度洋。已在目力所及处，蔚蓝得像海洋
在中缅边境西南一侧想象到的波涛
正在泛起微澜。而所有的汹涌
均从一枚极小的心脏开始
《竹筏》
渔舟无法晚唱
整个中午
我挤在南垒河一支竹筏
内心不留任何死角
春天的河水还很清凉
鱼，还在水中等待更多的温暖
歌舞团美丽的傣族女孩
如锦簇的花，一下就点亮
人间。命定的人间
一条自上而下的河
承载我前世的呜咽
今生的肉身
《像朵花在风中喇叭一样开放一定很幸福》
像朵花在风中喇叭一样开放一定很幸福
二月的春天里出现多少的意外呵
在风中，在灌木丛中，一朵花开放
千百朵花，再不能收藏自己的幸福
它们的小喇叭，一下子灌满无边的季节
摇曳着，妖冶着
我看不到我数十个春秋
甜蜜的成长，其实里面同样都是苦命的泪水和骨头
只需要一阵风，一点点微小的水
命运就鼓动起来，丰满起来，生动起来
风中喇叭一样开放，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啊
我也是花朵的一个局部。我开放
痛楚地把我的心，想象成美丽的花瓣
我的声音被风带走，在世界的耳朵里游荡
我再不能停下春天脚步。我的喇叭
小而结实，像幸福的花朵
把消失的春天以及二月，执拗找回
这一个小小瞬间，也许是红色。兰色。绿色
也许，它们的颜色饱含一个人的全部
包括死亡。爱情。等待
当然也包括那喇叭一样的幸福
哪怕只剩一个侧面
也有着美的容颜
《中国女子在缅泰南部》
这个放弃中国教师职业的女子
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和养女
在缅泰南部交界处
经营来自国内的日用百货
我们见她时她丈夫正在山坡上种橡胶
那是个面孔黎黑的云南人
一口气可以喝一大碗白酒
红米山谷饭
可以吃俩钵头
说到中国她和丈夫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的祖国已经很遥远了
他们的汉语说得很艰难
只到他们与我们挥手道别
说下回来一定要进来呵
我们分明看见
一种叫做故国的泪水
其被隐藏的深度和位置
与我们并无二致
《坡脚；茶马古道由此向上》
茶马古道自下而上
坡脚村最高处，几朵白云
移走蓝天，苍凉
原来无意让我知晓
路是要走下去的
古道铺路石，天生沉重、结实
天生收藏时间
也许还有爱情，无声的西南的绿
据说道上曾累死驮马无数
是“马哭里”之一段
而此刻已后无来者
马蹄远去。踏香人
只能老去
古道始终向上
然后，我随众生向下
向下， 一个歇在坝子的城市
哭死累死，早与马群无光
蹄香，在无辜的坑窝深埋
内心泛白
《与几个地名无关的隧道》
西双版纳到思茅高速公路
满眼绿色。我坐一辆中巴
从野象谷、小勐养、大渡岗、普文、南岛河、曼歇坝
飞驰而行。此前车过竹塘、澜沧县城、惠民、勐满、黎明农场
以及平坦的勐遮坝子、勐海、景洪
著名的雨季里澜沧江那令人绝望的浑浊
经历柏油路、土路、高速公路
每一条都通往一个城市、村庄
或者一个地名，但与我无关
经受的速度、泥泞、颠簸和雨水、阳光
每一种都与我有关，但无人知道
看到不同装束的阿佤人、拉祜人、傣家人、爱尼人、布朗人
看到草楼、竹楼、土房子：水泥房和玻璃幕墙后的叛逃者
他们和它们在车窗外，不会看车内，与之相视无语的一个目光
而更多的中国人在云南边地出现与隐匿
像与这些地名、事物无关的高速公路上的隧道
他们从大地腹中一穿而过。大地之上
酝酿中的风暴没有来临……
隧道之后，仍旧是隧道。如苹果里长大的虫
不小心，就学会了躲避
《不安》
几万年前
云南山和水
和现在
基本保持一致
始终山止水流
怒山余脉
无量山南段
澜沧江西侧
伊洛瓦底江东边
伏地不动
我走来走去
试图掩盖
这静默的
大地裂缝
小若苍穹的
几点不安
《黄昏》
黄昏不过是极小的湖
听话地拢成热带雨林心脏
呼吸，吐纳
多余的亮。几缕*或小跑的风
雨季刚过，几棵百年老树
跌落湖水。许多人看见
似乎心有戚而口不能言
死掉的树，成为此刻的禁忌
话题已然转向。完全无视
腐烂正在逼近
胸膛里隐蔽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