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风景
庞清明
堂弟从老家来信,一阵寒暄感谢麻烦等客套之后突然问道:
“如今那池里的鱼还好吗?”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讲的是政府大院水池里那几十条供人观赏的五彩锦鱼。我将怎样回答他呢?据实招供还是隐瞒真情?因为说实在的,为这一事实我至今还内心空茫、伤心不已,难道还要让他悲从中来?
鱼已不翼而飞。
这一点千真万确,后来据那位经常给鱼池换水的年轻花匠师傅讲:鱼死了,可能与水质有关。
我还能咋呼些什么呢!在回信中大谈特谈鱼们长势良好兼活泼可人,我每天还给投掷面包屑。但我没法欺骗自己,特别对于一个满怀真诚、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固执地寻找真爱和真理的人来讲。
堂弟三个月前由四川达州来东莞求职,他原在当地供销社作店员,后其父亲顺应形势,让他去财贸学校进修会计专业,他一拿到毕业证,就满怀信心南下奔我而来。因为在我那个庞大家族里,人们一致认为我出道早,见多识广,于是,在我漂泊的生涯中不知接待了多少盲目乐观的闯海者,安排食宿,指点迷津,费尽周折。堂弟来我处更不敢怠慢,不但吃住包揽,还得陪他找工、玩、照像。
好在政府大院环境优雅,景色宜人,不但有漂亮的写字楼,且亭台假山,小桥湖水,果林时花,不啻为繁忙之余消闲放飞的理想去处,更减少了远足公园的辛苦,当然最好的风景莫过于水池中的游鱼了。池子不大,仅150平方米,用绿色瓷砖砌就,呈葫芦型,水深尺许。池中投放着几十条玲珑可爱、欢蹦活泼的锦鱼,大的估计有2斤重,小的比指头还细微。
时值春夏交替之季,东莞这地方已热不可当了。吃过晚饭,宿舍是断不敢回去的,便与堂弟相邀坐于凉亭赏鱼。在鸣蝉与蝙蝠交织的黄昏暮云中,我们用川音拉家常、侃人生,相互补充一点蜀粤两地的信息。这时鱼们便往来穿梭,悠然自得,或成群结队,或孤行独往,或潜入水底,或浮上水面,姿态可掬,充满一种生命的律动。
好一幅安祥和平的鱼生杰作。
而临渊羡鱼的我们却没有那么轻松自如:我们要为找工商讨方案,认真研读每一条招聘启事,还得随粤语磁带鹦鹉学舌……
那一段日子,每当夕阳西坠、晚霞满天时,我们都去了凉亭,面朝水池目不斜视,交谈中不时加进对鱼的赞美与向往,不知不觉中融入那片风景里。
堂弟每天拿着文凭乘公汽或租摩托车去应聘面试,回来总是垂头丧气,说就差那么一点儿。我们都很失望,前景暗淡又无可奈何。我每天忙着上班,关键还得靠他自己去碰运气,他刚从学校毕业,厂方以无工作经验为由婉拒了他,还有就是那川味浓重的国语为他的成功大大打了折扣。但每当我们一落坐水池边,所有那些奔波的辛苦,生活中的烦恼就烟消云散了,看到那一池鲜活沉浮的鱼,我们又有了共同的主题,一片欢愉。
当然后来堂弟买了一张回程车票拜拜了广东。而我在深深的愧疚中写了一封长信给他,对他在敝处未能得到很好的照看深表不安和歉意。我说让他在内地再锻炼时日,等拿到会计证后重作打算,毕竟南方的门是永远敞开的,这里既然容下了成百上千的外来打工仔,何故单单把堂弟拒之千里呢?
没想到他倒坦然,一点不责怪我,且念念不忘那些锦鱼给他带来的心灵安慰,他最后写道:
“鱼多么幸福,尽管它们连衣服都没有。”
而我每每独自枯坐在那些消失的风景里,喃喃自语:
“是的,鱼是有福了,如今它们已回到主的怀抱。”